时间在树木身上,化作了清晰的年轮。在上海这片繁华都市的土地上,也有着许多岁月记忆的“守护者”——古树名木,它们见证了申城的变迁。近日,全国两会上一部关于生态环境的法典提案引发广泛讨论,我国有望迎来继民法典之后第二部以“法典”命名的法律,足见生态环保话题的高关注度。在第48个植树节之际,本报记者走近沪上园林绿化行业从业者,记录下他们守护“城市活化石”背后的艰辛。
工匠“医生”望闻问切,守望古树健康
临近中午,长宁工匠、上海长宁公园绿化建设发展有限公司绿化工鲁义杰带着工具,来到中山公园西北角,为编号0909的华东地区最大悬铃木“独木傲霜”做例行“体检”。只见他掀开几个检查井的井盖,检查古树下方的水位,并测了测水的酸碱度,又打开树上的一个小盒子,检查白蚁等病虫害侵袭情况。“上海的地下水位高,树根如果一直泡在水里容易烂根;白蚁则会蛀空古树,导致树心腐烂,因此,得定时来查看这些装置,发现问题及时处置。”鲁义杰告诉记者,这棵古树距今已有160年历史,树高22米,树干粗约5米,树冠长24米,最粗的地方至少要5名成年人才能合围,“守护好这一棵‘活化石’,就是守护市民游客的集体记忆。”
1999年,鲁义杰跟随亲戚从安徽老家来上海从事绿化工作。2012年,他从师父手中接过接力棒,全身心投入中山公园的古树名木保护、技措复壮等工作。中山公园现存29株百年古树,鲁义杰和他的团队以“一树一档”建立健康档案,实施科学化管理,确保延续性。技术上,运用打孔探水、营养吊针、微生物附着等手段,让老干重焕生机。

鲁义杰(右)通过检查井查看地下水位情况。摄/李成溪
“这个工作的特点就是风吹日晒雨淋,越是极端恶劣天气,越要到一线,像守护自己家‘老宝贝’一样,对古树名木进行巡护。要是内心对这份工作没有热爱,是做不好的。”他坦言,照顾古树可比照顾老人难多了,“古树不会说话,我们只能像中医一样,通过‘望闻问切’找寻蜘丝马迹,将导致古树病症的‘元凶’捉拿归案。”
近年来,鲁义杰欣喜地发现,大家对古树名木保护的意识越来越强,纷纷开始打心底里呵护古树,面貌焕然一新。“就拿这棵百年悬铃木来说,原来它紧邻万航渡路一侧有一排围墙和公园管理用房,市民走在马路上只能看到巨大的树冠,看不到树的全貌。前几年,我们拆除了围墙和房子,进一步扩大了古树的保护范围。同时,在周边设置了红外线报警设备和摄像技防系统,减少过度踩踏对树根系的干扰。”从此,悬铃木从之前的藏在公园一隅,一跃成为万航渡路上耀眼的存在。“以前我们更注重集中精力照顾好古树,现在,我们不仅要照顾古树,更要将它与人和城市有机连接到一起,开发差异化养护方案,既保留历史风貌,又提升游览体验,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鲁义杰说。

位于中山公园的百年悬铃木。摄/李成溪
“百年古树一旦彻底枯死,就算是补种也很难展现出它曾经的那种葱郁感和沧桑感。”鲁义杰说,古树是祖先留给后人的宝贵财富,它从弱不禁风的小树苗长到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古树,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悉心保护。“我们在巡护时,经常能听到游客对百年悬铃木的赞叹,还有游客专程奔它而来。能让大家近距离感受古树的枝繁叶茂,领略古树的独特风姿,我们苦点累点,都是值得的。”
家乡的“活文物”,这位“85”后在守护
在鲁义杰的悉心照料下,中山公园的百年悬铃木得以枝繁叶茂,而在金山的乡野间,另一位守护者也在默默守护着家乡的“活文物”,他就是上海金山绿化建设养护有限公司的“85后”职工张斌。
从在外打拼到回金山老家,张斌踏入绿化养护行业近10年,专职守护古树也已逾5个年头。他的父亲曾是绿化公司的老员工,这份乡土情结与职业传承,让他最终选择与树木为伴。如今,作为金山古树养护的一线负责人,他的责任清单上列着一组沉甸甸的数字:全区现有古树及后续资源147株,其中一级古树23株,最年长的已在这片土地上屹立了850多年。
古树如长者,各有各的“病症”,也各有各的脾性。张斌的工作,便是为这些古树做“体检”,甚至是“动手术”。
一次典型的古树修复,从搭起脚手架开始。登高后,需一寸一寸地检查,寻找腐烂的树洞和断裂的枯枝。清腐是最考验功夫的环节:要用凿子将腐烂部分彻底剔除,直至触碰到坚硬的健康木质;再用打磨机抛光,以稀释的高锰酸钾消毒,最后涂上桐油防腐。仅抹桐油这一项,就至少得进行10遍,风雨无阻。“一棵树忙活一个多月是常事。”张斌回忆,2021年他刚接手古树维护不久,便跟着师父去处理那棵850多年的古银杏。当时正值抹桐油的阶段,“每天就是重复上油,看着粗糙的树皮慢慢沁出油光。师父说,要让它自己慢慢吸收。”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这份工作的意义——急不得,需要的是耐心陪伴与悉心滋养。

位于金山区,拥有850多年历史的古银杏树。受访者供图
自然的伟力与岁月的侵蚀,是古树养护永恒的挑战。2023年,廊下镇的一棵古银杏让刚出师不久的张斌捏了一把汗。“那棵树长势极差,叶片枯黄瘦小,所有人都觉得它可能挺不过去了。”通过多番尝试,他最终制定了三管齐下的方案:在脚手架上安装喷淋管进行人工补水,给树干输入营养液,同时配合叶面施肥。那段时间,他每天爬上脚手架观察叶片变化,遇到问题便叨扰已退休的师父。3个月的精心呵护后,原本萎靡的树冠终于重新绽出阔大的绿叶。
不过,在张斌看来,科学干预并不等于过度保护。“有时候,不动就是最好的保护。”比如处理树洞,如果内窥镜探测发现内部干燥、无积水腐烂,伤口周围情况良好,那么保持通风、让它自然呼吸,远比用水泥封堵更为明智。
每天“三点一线”,光赶路就要花费几小时,盒饭是午饭的标配,脚手架是工作的舞台。但长期身处家乡这片古树的“能量场”中,张斌觉得“苦过累过,一切都值得”。“虽然是跟泥土、腐烂木头打交道,但看着那些古树重焕生机,那种成就感,是什么都换不来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