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温室花园“世界树之境”美洲植物大展,沿着参观路线往前走,你可以和“南瓜甜妹”转圈画画,猜一猜“辣椒弟弟”有没有吃下世界最辣的印度魔鬼椒,与“可可绅士”点石成金,再和人气王“凤梨羊驼先生”玩一场拍卖游戏……
这两年,以真人角色化演绎和互动体验为核心的 NPC(非玩家角色)经济持续走红,“景区招18个野人遭600人疯抢”等话题引发关注,一些热门NPC凭借鲜明的角色设定和与游客的互动走红网络,一举一动都可能登上热搜。对于景区而言,NPC也逐渐从节假日的特别活动,变成丰富游览体验、吸引游客参与的常规选择。
政策层面也释放出推动相关职业发展的信号。今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工作方案》提出,支持将具备条件的情绪式、体验式服务相关职业纳入国家职业分类体系。
从市场热度到政策关注,NPC经济彻底火了,热闹背后,几个现实问题绕不开:为什么有人愿意把NPC当作一份事业?收入稳不稳、社保交不交?未来有没有奔头?
情绪价值
景区里的“新硬通货”
今年,上海温室花园与上海博物馆的美洲古文明大展深度联动,以“世界树之境”为主题打造美洲植物大展。园方在策划展览时,不仅考虑植物、布景和装置等“硬件”,也将活动和NPC等互动内容作为重要组成部分。
赵闯扮演的“凤梨羊驼先生”就是一名来自印加文明的小祭司,除了定点互动、合影、发礼物,他还要深度参与一项付费剧本游,带着游客逛遍整个花园,一起做任务、解密,中间穿插美洲文明和植物的知识。
“传统展陈以图文、实物为主,观众容易看完就走,这次引入NPC后,他们用角色把美洲文明的主题演活了,让观众进入情境、产生代入感。”园方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NPC来到温室花园后,游客的观感和游览体验都大幅提升,“从现场游客的反馈就能直观看到,每个参与互动的游客都会很开心,尤其是孩子们更容易被可爱的角色所吸引,主动参与到游戏中。”
游客喜欢NPC,原因并不复杂:好玩、有趣,能够获得快乐的情绪体验。而许多NPC选择这份工作,情绪价值同样占了很大的比重。
赵闯说,孩子们总是给他最直接的反馈,有时家长玩得比小朋友更投入,一位家长参与剧本游后告诉他“像重新过了一次童年”,这句话让他感动了很久。
没有固定台词
职业门槛并不低
“野人就是装疯卖傻”“角色就是背背台词”“互动就是开开玩笑”“这活儿我也能干”,在NPC招募话题的评论区里,不少网友认为这份工作门槛不高。在一些影视、话剧演员看来,NPC甚至是迫于生计时的次选,自己过去的表演经验足以“降维打击”。
事实并非如此。
“NPC其实是最难的。”深圳市游有方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董事长张欣如是此次温室花园美洲大展沉浸式体验团队的负责人,她告诉记者,一个优秀的NPC必须具备编剧能力,正是因为没有死板的台词,才考验NPC要懂在地文化,还要针对不同游客瞬间给出不同的反应,“这份工作对情商、智商、体力的要求非常高。”
在温室花园,NPC每天早上需要练习基本功、参加复盘会,根据当天客群特点调整互动方式,再进行彩排和化妆。从上午10点半到下午三点半,除了半小时午餐时间,演员基本都要在指定点位工作,不能去洗手间、不能看手机。下午还要参与行进式科普剧本游。
互动中,NPC需要做出夸张的动作,有时还要跳舞。高强度的体力消耗下,赵闯一天工作下来,假发里常常都是汗。比起体力,更考验人的其实是临场反应:演出过程中,NPC既要完成台本规定的内容,也要随时应对游客的临时提问和即兴互动。面对外国游客,还需要中英文交替沟通。游客插队、对奖品不满意,或者提出意料之外的问题,都需要演员在角色状态下妥善处理。
欣如的团队中,演员来自不同背景,有话剧、影视演员,也有模特、幼师、体育生和健身教练,还有不少专业院校毕业生。她的原则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招聘时,她格外重视亲和力、自律和学习能力以及网感。
NPC面试号码牌
不同场景对NPC的要求也不尽相同。在闵行区诺瓦城,这座主打沉浸式体验的“大型剧场式商业综合体”里,活跃着各式各样的NPC演员。商场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招聘渠道包括公开招募、第三方平台和院校合作等,年龄、过往演出经历、是否毕业于专业院校,都是考量因素。
而在上海欢乐谷,NPC招聘则更注重岗位与个人特点的匹配。在欢乐谷兼职NPC的鱼鱼告诉记者,面试分为互动NPC、才艺NPC、网红达人类NPC等不同组别,流程包括线上报名、线下领取号码牌和分组面试。互动类岗位主要考察妆造和外形,再分配合适的角色;才艺类需要现场展示才艺;达人类则要考察账号运营情况和妆造表现。由于不少岗位属于短期项目,面试通过后便可办理签约等手续。
跑得太快
保障和规范还没跟上
欣如的公司采用“核心全职+项目合作”的模式,常态运营的NPC演员有数十人。其中,核心员工按月领取工资,公司为其缴纳社保;项目合作人员则按项目结算,外地项目的住宿成本也由公司承担。她介绍,NPC从业者的收入差异较大,每月几千元到几万元都有,具体取决于项目类型、个人能力和工作安排。
但这种稳定的职业回报并非所有人都能获得。
鱼鱼接触到的同事中,有不少是学生和自由职业者,有人长期参与商业活动,也有人只在短期项目中兼职。由于刚入行,鱼鱼的收入属于“偏低”。普通互动NPC初次上岗的时薪约为23元,才艺类NPC约为30元,后续涨幅则要根据表现与人事沟通。对这些年轻从业者而言,NPC更像是一份阶段性的工作,未来是否长期从事,仍有待观察。
小英是一名科班出身的演员,NPC是她日常的一份兼职工作,平日里更多她活跃在话剧舞台之上,她的感受很矛盾,“既盼着行业好,能多点活儿,又觉得别那么卷,把价钱都卷底了”。由于担心身体状况影响工作,小英还专门找了地方挂靠缴纳社保,“我属于少数,大部分的同行都不交社保的,也没有人帮他们交。”这一行中,工资也多是项目结束后统一结算,小英自己没有碰上过工资被拖的情况,但她身边不少同行都遭遇过。有时候因甲方拖欠供应商款项、演艺公司再拖欠演员工资,种种情况并不少见。
可实际上,对于依靠一个个项目结款维持收入的演员来说,资金回笼周期直接影响个人收入,现金流实际上非常重要。
不过,欣如认为,越来越多景区开始全年常态化运营NPC,是行业逐步成熟的一个信号。相比节假日临时聘用演员,稳定项目能够为从业者提供相对持续的收入和职业安全感,从而能够沉下心来深入打磨内容、技能,行业的未来也建立在每个人都愿意沉下心研究行业的深度上。
打破轻浮
流量之外,更要有内容和品质
NPC走红,离不开社交平台的传播。一些外形鲜明、互动大胆的角色容易吸引游客围观,相关视频也更容易形成网络话题。对景区和演艺团队来说,能够快速聚集人气的角色,自然具有吸引力。
但当流量成为重要考量,如何把握表演尺度、避免内容轻浮化,也成为行业无法回避的问题。
欣如坦言,“擦边”是行业绕不开的话题。身材、外形和带有暧昧意味的互动,确实容易在短时间内吸引眼球。团队也知道什么样的角色容易受到关注,但她认为,角色设计不能只看一时的博眼球,更要看是否符合项目场景、内容定位和符合长期主义的价值创造。
NPC可以幽默、活泼,也可以通过适度的反差制造笑点,但如果互动越来越依赖身体展示、暧昧暗示甚至低俗玩笑,角色就容易沦为吸引流量的工具,原本应当承载的故事和文化内涵也会被削弱。尤其是在博物馆、植物园等公共文化空间,NPC不仅要让游客感到有趣,还应当承担文化传播和知识普及的功能。
上海温室花园引入NPC,初衷就是让角色服务于展览叙事。无论是“凤梨羊驼先生”介绍美洲文明,还是通过任务和游戏串联植物知识,最终都要回到展览主题。对景区而言,不能只把NPC当作制造流量的工具,还应将其纳入整体内容策划,让角色有故事、互动有内涵,将文化知识深入浅出地传播给游客,是NPC大众叙事的一个重要课题。
赵闯半路出家,从程序员跨行转到了演员,他倒不觉得这是门“青春饭”的生意,“万岁山的王婆都六十多了, 仍然能在这个行业当中成为顶流前辈。”眼看NPC发展越来越好,赵闯非常相信,“后面肯定会越来越职业化、规范化。”
从一时走红到长久发展,NPC经济需要的不只是更多角色和更热闹的互动,还要有持续的内容创作、规范的用工管理和清晰的职业边界。让角色有故事、从业者有保障,才能让这门新兴生意走得更稳、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