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一个奇梦。
梦中我坐在繁花满枝的古槐下饮酒,酒至酣时突然杯中嘴中全是蚂蚁,在惊呼中醒来,一身大汗。懵懂中又自己解了梦——近日读明代大戏曲家汤显祖《临川四梦》之《南柯记》,故事发生在扬州的一棵古槐下。离奇的情节在脑中久久萦绕不去。上网一查,扬州驼岭巷真有一棵唐槐,说就是《南柯记》中的那棵,盛夏花正开呢。于是不顾暑气溽湿,驱车寻梦去也。
从上海到扬州一路高速畅通,四个多小时就到镇江,辗转找到西津古渡,悠然畅想王安石、苏东坡等在此待渡的情形。然而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对岸的唐槐,即过润扬长江大桥抵扬州,奔驼岭巷去。下车拐入一条东西向的古旧逼仄小巷,脚下青石,两墙青砖,有无花果碧绿的安静,有风雨洗旧的红灯笼,有爬在红灯笼上绽放的凌霄花,有几根藤萝攀墙附瓦,有几架丝瓜横爬过巷子。又有行人结伴同行,三轮车摇铃而过。这分明是扬州一处烟火小巷。
心中正犯嘀咕,猛地撞见一青石牌坊上赫然写着“扬州八怪纪念馆”,先行别过纪念馆,急急向巷子深处走去。此时,我与唐槐的距离、与“大槐安国”的距离、与南柯梦的距离只有三五步远,一棵冠盖如云的国槐早已扑入眼帘。
国槐向后退一大步站立在驼岭巷10号的院落中,树干已被雷电劈空,但依然需要三人方能合抱过来。树干有穿孔,树皮皲裂,多疤结,多节瘤,佝偻着,沧桑着,仅有半圈老树干依然顽强地支撑起国槐的全部生命。略略抬头向上仰观,又是另一番景象,槐枝虬曲盘绕、旁逸斜出,在头上升起一朵绿云。其时雨过天晴,槐叶蓬勃茂密,葱翠欲滴。羽叶之间,槐花正开,花色淡黄淡白,花香淡淡清清,若有若无。一阵风穿巷而来,树上花瓣和雨珠同时落下,簌簌洒洒。
为了保障国槐健康生长,当地专门整治过周遭的建筑。看着这满眼的蓊蓊郁郁,想着它的婆娑传奇,树美了,小巷美了,人也美了。
树下立一铭牌,牌记:国槐,一级保护,树龄1065岁,落款时间为2016年。掐指一算,这棵唐槐如今已是1075岁高龄了。树下还有一苔痕斑斑的石碑,碑记:唐槐,传为“南柯一梦”中的“南柯”。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记载,淮南节度使门下淳于棼宅前有棵古槐,常与朋友槐下酣饮。一日酒醉入梦,被大槐安国国王招为驸马,任南柯郡太守,威势日大,尽享荣华富贵,最终引起国王疑惧,被遣归。醒来,竟是“南柯一梦”,大槐安国不过是槐下蚁穴。淳于棼有感于此,遂杜绝酒色,出家为道士,捐屋为道院。现道院不存,而古槐依旧。明汤显祖据此改编为剧本《南柯记》。诗词名句“蚂蚁缘槐夸大国”即典出于此。
事实上,根据相关记载《南柯太守传》创作约在唐德宗贞元末(公元805年),而按驼岭巷唐槐1075岁推断,应植于公元950年前后,那么可以判断书中的古槐只是文学存在。古人以槐树喻庙堂高位者,《周礼》有“面三槐,三公位焉”,指的是太师、太傅、太保三个最高官位。“槐花黄,举子忙”,科举考试中的乡试也称“槐秋”,十年寒窗,在槐花开时夺魁,必是人间美事。想来李公佐用槐树作背景,借指淳于棼在梦中高官得做、骏马得骑。
我想,有一棵现实的唐槐站在故事发生地进行文学自我指认,也是一种美谈。但南柯好梦终不长,当年淳于棼梦醒时与他喝酒的友人尚在,斜阳犹未西落,让人唏嘘。
告别唐槐,折回来参观“扬州八怪纪念馆”。这里原是唐代始建的西方寺,现辟为纪念馆。馆后,原是西方寺的方丈室,也是金农晚年居室。室壁上有金农题诗:“无佛又无僧,空堂一点灯。”
走出巷子,回头看见“最美驼岭巷”牌子。有清代的“扬州八怪纪念馆”在,有唐代的西方寺和国槐在,驼岭巷就当得起最美。无论是唐时的种槐人,还是如李公佐、汤显祖、孔尚任、鲁迅等文学种槐人,以及今天驼岭巷的护槐人,都是人间美的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