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来职往|“40+”再求职,他们还能“上岸”吗?

来源:劳动观察 作者:陈恒杨 发布时间:2026-05-27 16:43

摘要: 40岁,像一道无形的门槛,跨过去之后,职场的路慢慢收窄。

40岁,像一道无形的门槛,跨过去之后,职场的路慢慢收窄。曾经有着体面工作甚至身居管理岗、手握稳定收入的中年人,在被优化、被劝退后,一心求职却屡屡碰壁。有人选择放下身段做保安,只为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人选择能交社保的稳定工作,但收入大不如从前;有人选择在家直播,希望自己还能被看见……


寻找最合适的生活


一场线下招聘会,人来人往,记者见到了43岁的曹硕。


会场不大,11家企业围成一圈。这样的环境让曹硕看起来有些拘束。一家家谈下来,似乎都不太顺,但他没有气馁,只是笑呵呵地点头,再换下一家。


曹硕手里拿着的简历,确实“简单”:1983年出生、甘肃天水人,没有照片,工作经历简单罗列了三条:产品经理、空间设计师、互联网自主创业。与这些经历相比,他在重要信息一览标注的“消防设施操作员四级证书”,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曹硕说,自己心仪的工作,是消防控制室值班员,“就是每天12个小时,坐在监控室里看监控。”他的解释并没有解开记者的疑惑。经历丰富的他,为何对这类岗位“情有独钟”?


几番追问下,招聘会后,颗粒无收的曹硕慢慢吐露了心声。


出生在西北的他是家中次子,父母都是农民。和相继辍学的同学相比,他还算“争气”,考入了东北的一所大专院校,学习室内设计。不过,用他自己的话说,在学校里没能学到实打实的专业技能。


年少轻狂的他只身前往杭州,进入婚庆行业,一“混”就是近十年。接待、销售、婚礼方案策划,各种各样的工作都干过。他笑着说,自己就是“金牌杂役”。2012年,曹硕离开杭州来到上海。因为婚庆与活动策划有些许共通之处,他顺势转行,进入公关行业,处理企业各类琐碎事务。“我当时月薪就能拿到八千多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现在四五千元工资的工作都看不上我了。”曹硕难掩失落之情。


2014年,互联网行业飞速发展,曹硕盯上了产品经理岗位,报名参加了上海第一届产品经理训练营。后来,他陆陆续续面试了上百家公司,还靠着一次次面试,转化成“工作经验”,找到了工作。他说,每次被HR提问后,便回家查阅答案、请教他人,慢慢就摸清了工作内容和面试技巧。


虽顺利以“0经验”入职产品经理一岗,但往后的日子并不如他想象得一帆风顺。先后入职两家公司,都遭遇裁员。他说,第一次是因为公司资金周转困难,那时候他38岁。第二次,也就是去年9月,整个项目都被裁掉。这时,他才开始回过神来,“像我这样四十多岁进入就业市场的人,是不是真的被‘淘汰’了?”


待业了大半年,去年春节期间,他临时找了一份保安工作,被安排到监控室查看监控,这简直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虽然工作12个小时,但按照他的话来说,人只要到岗就行。于是,他萌生了考消控证的想法。


曹硕想一边找份安稳工作赚取薪资,一边利用空闲时间写小说、写剧本……做任何想做的事。在他看来,这是当下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先干着,外面工作不好找


陶熠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211大学毕业后,便进入餐饮行业。辗转几家知名西餐厅后,他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成为某知名连锁西餐品牌的后厨管理者,手里管着一队人,收入体面。


但没想到,2023年,他遭遇了裁员。公司以几次卫生检查不达标为由,接连下发不合格通知,用一种不体面的方式,将他“请”出了职场。


陶熠不是没有抗争过。仲裁、维权,最终拿到一笔合理的赔偿。在那之后,他在家“躺”了一年半,每天健身、遛弯、接孩子、打发时间,坦然领了失业金,日子过得还算自在。


但陶熠逐渐发现,现实好像并不支持自己“躺平”。他算了一笔账,在上海,个人缴纳五险一金每月要支出好几千元,长年累月是一笔不小负担。更重要的是,连续缴纳的社保、医保,牵连着未来的养老、医疗、退休待遇。


于是,休息一年半后,陶熠重新走进了求职市场。只是这一次,很难再找到他的位置,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最终,他选择了家附近的连锁超市,岗位是熟食切配。


从后厨管理者到超市一线员工,身份的落差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压在心里。陶熠工作的商场人流量大,遇见旧同事、老朋友的概率极高。那种尴尬,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现在,陶熠的月薪只有五六千元,比起从前大幅缩水,工作强度却比以前大了不少。节假日无休,早晚班轮换,手脚不停。他把到手的工资全数交给妻子,家庭开支、女儿补习,全靠妻子管着。他不再是家庭的经济支柱,自嘲是为了交金而上班。


工作几个月,陶熠已习惯超市里的节奏。不再有大把空闲时间打游戏、打球,每天按时上下班,日子平淡又安稳。问及未来打算,他说:“先干着,外面工作不好找。”


忙起来,才不像一个“被淘汰的人”


45岁的伟伟姐辞掉采购主管岗位时,并没有想过,这一步踏出去,再想回到原来的职场,竟会这么难。


她曾是上海一家箱包贸易公司的骨干,干了16年外贸采购,是行业里熟门熟路的老手,也是家里稳稳的经济支柱之一。


一切停摆,始于母亲病倒——胆囊全切手术后,紧接着又确诊阿尔茨海默症。老人离不开人,早上六点要吃药,起床后会恍惚找不到家,而且,只认伟伟姐一个人。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不是公司不好,是我走不开。”经过全家的商议,她成了那个“退一步”的人。


本以为只是请假几个月,但后来才明白,中年职场人一旦离开,再想回去,早已没了位置。


没有收入,没有社交,没有职场身份,更可怕的是被社会抛下的恐慌。她试过重新找工作,但朝八晚五的全职不行,老人没人管;时间灵活的兼职,选择又太少……


伟伟姐不是没有技能,做过外贸、负责过采购、懂供应链、盯过生产、对接过工厂,还考过健康管理师、公共营养师、互联网营销师……她一有空就去上课、考证。


偶然一次,老同事聚会上有人说:“你口才好,爱笑,在家不如试试直播。”这句话点醒了她。不能出门上班,那就把“工位”搬回家。


最初的直播,她笨拙又胆怯。对着镜头说不出话,总想把脸挡住,既怕熟人看,又怕没人看。没有团队,没有脚本,也没有流量。


伟伟姐的账号叫“霸道母亲与儿女的三餐四季”,内容简单得像一个普通中年人的视频朋友圈:陪母亲吃饭、聊天、散步,学做饭,谈亲子关系,偶尔读一首诗,讲一段生活里的小道理。


后来,伟伟姐开始系统学习互联网营销。她从不敢露脸,到变得大方自然,也开始明白直播不是乱聊,而是有节奏、有目的、有温度地表达。她的直播间流量不多,但也有一点收入。最多一次,靠上海文旅团购视频赚了几百元。直播收到的几十元打赏,也能让她开心很久。


采访时,伟伟姐刚上大学的儿子在一旁开玩笑说,“都是瞎胡闹,这能算工作吗?”她面色尴尬,但也不生气。儿子并不懂她一人在家的时候,如何度过那些平静又枯燥的日子。直播间的人不多,但有人进来停留,有人留言互动,也会有人说“听你聊聊,我心情好多了”。伟伟姐说,她很开心,“我还能交流,还能被看见。忙起来,才不像一个‘被淘汰的中年人’。”(采访对象均为化名)


(本文首发于《上海工运》2026年5月刊)




责任编辑:徐中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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