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合同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权利义务的“协议书”，相关法规明确规定合同应具备的九项必备条款，涵盖双方信息、合同期限、工作内容、劳动报酬等内容。然而，在现实的用工环境中，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签署的合同文本并非总是那么“标准”。若劳动合同缺乏必要条款，是否成立和生效？

例如，有的合同名为“合作协议”，必要条款却有残缺，甚至完全属于空白地带。当这些存在“瑕疵”的合同引发争议时，其法律效力究竟如何认定？

【事件回顾】

2016年4月，员工与公司签订了一份《项目合作协议》，约定由公司出资，聘任员工为项目经理，员工按“基本工资加业绩”取酬。此后，员工实际履行了管理职责，公司法定代表人每月向其发放10000元工资，员工请假也需经批准。2017年5月，公司单方终止合作，员工遂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劳动关系并索要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该案中，这份缺失了合同期限等必备条款的“合作协议”，是否等同于法律意义上的“书面劳动合同”？

一审法院认为，书面劳动合同必须包含合同期限等核心必备条款，该协议因缺失而无法完整界定双方权利义务，不符合法定要件，故公司应支付二倍工资。然而，二审法院和再审法院都持不同观点，认为判断是否订立了书面劳动合同，应审查协议内容的实质而非名称，案涉协议已明确约定了岗位、薪酬等核心内容，足以固定双方的权利义务，即便缺少期限等个别条款，也可通过法律规定或实际履行情况补正，因此应视为双方已订立书面劳动合同。

无独有偶，类似争议不在少数。2017年12月，陈先生进入某公司后被派往E公司从事保安工作。双方签署了一份《劳务合同书》，但这份合同中关于合同期限、工作岗位、每月工作时间、劳动报酬等最核心的必备条款竟全部为空白。在随后的一年多里，陈先生实际在E公司接受考勤管理，提供保安服务，某公司则按月向其支付工资。劳动关系终止后，陈先生主张这份满是空白的合同应视为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并要求某公司支付二倍工资差额。

对此，法院的认定与前述案例的一审观点截然不同。一审和二审法院均认为，劳动合同缺乏必要条款并不必然导致合同无效或未签订。该案中，法院认为双方虽签署了一份条款空白的合同，但通过一年多的实际履行，已经明确了工作内容、劳动报酬、工作时间等核心权利义务，形成了稳定且明确的劳动关系，因此这份存在瑕疵的合同仍被认定为双方已订立的书面劳动合同。

从上述两个案例可以看到，同样是劳动合同缺乏必备条款，不同法院的裁判逻辑和最终结果也许完全不同。那么，法律规定的“必备条款”，其法律效力究竟如何？当一份合同缺失条款时，它是否成立和生效？为何在相似案例中呈现不同结果，其中决定性因素是什么？

文/朱兰英 摄/展翔

【专业点评】

劳动合同若缺失法定必备条款，其是否成立，关键在于缺失条款是否属于核心必备条款。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七条规定，劳动合同应当具备以下九项条款：用人单位的名称、住所和法定代表人或者主要负责人；劳动者的姓名、住址和居民身份证或者其他有效身份证件号码；劳动合同期限；工作内容和工作地点；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劳动报酬；社会保险；劳动保护、劳动条件和职业危害防护；法律、法规规定应当纳入劳动合同的其他事项。

上述必备条款可分为三类：第一类为重大核心条款，主要包括劳动者身份信息、工作内容、劳动报酬等。若核心条款缺失且双方无法协商一致，应当认定用人单位未依法履行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法定义务，并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第二类为可补救性条款，如工作时间、休息休假等，该类条款缺失可依据法律规定予以补充确定，不影响劳动合同成立。第三类为宣示性条款，如劳动保护、劳动条件和职业危害防护等，即便缺失，亦不影响书面劳动合同的认定。

工作内容是劳动关系的标的要素，直接决定劳动者的义务范围与岗位属性。若书面合同中未约定工作内容，人民法院将无法确定劳动者应提供的劳动内容，合同缺乏最基本的履行基础。劳动报酬则是劳动者提供劳动的核心对价，属于劳动合同的关键对价要素。依据《劳动合同法》第十一条，劳动报酬约定不明的，可按照集体合同规定或同工同酬原则予以确定；但完全未约定劳动报酬的，属于核心条款缺失，将直接影响合同的履行与裁判基础。

关于劳动合同期限是否属于核心条款，司法实践与理论中存在争议。一种观点认为，劳动合同期限是劳动关系存续的时间依据，决定双方权利义务的履行周期，固定期限、无固定期限、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三种类型的法律效果存在明显差异，若合同期限与工作内容、劳动报酬等一并缺失，应认定劳动合同不成立，用人单位需承担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责任。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劳动合同法》第十七条关于必备条款的规定属于倡导性规范，合同期限缺失并不必然导致合同不成立，未约定或约定不明均可依法补充确定。

最高人民法院第179号指导案例明确裁判规则：书面协议缺乏部分必备条款，并不等同于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亦不当然否定劳动合同成立。若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签订的书面协议中已包含工作内容、劳动报酬、劳动合同期限等符合《劳动合同法》第十七条规定的劳动合同主要条款，劳动者以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为由主张第二倍工资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劳动合同中工作内容、劳动报酬、劳动合同期限等核心条款缺失的，合同不成立的法律风险显著增高。即便因必备条款缺失被认定劳动合同未成立，双方仍可能构成事实劳动关系，用人单位仍需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并可能面临相应行政处罚。

文/周斌

【延伸搜索】

签订劳动合同的相关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八条规定，劳动合同对劳动报酬和劳动条件等标准约定不明确，引发争议的，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重新协商；协商不成的，适用集体合同规定；没有集体合同或者集体合同未规定劳动报酬的，实行同工同酬；没有集体合同或者集体合同未规定劳动条件等标准的，适用国家有关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规定，下列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

（一）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

（二）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

（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

对劳动合同的无效或者部分无效有争议的，由劳动争议仲裁机构或者人民法院确认。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九条规定，劳动合同应当以书面形式订立，并具备以下条款：

（一）劳动合同期限；

（二）工作内容；

（三）劳动保护和劳动条件；

（四）劳动报酬；

（五）劳动纪律；

（六）劳动合同终止的条件；

（七）违反劳动合同的责任。

劳动合同除前款规定的必备条款外，当事人可以协商约定其他内容。

整理/朱兰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