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图：操作人员在利用起重设备，吊装、转运火箭贮箱。受访者供图

昏暗的车间里，几位工人师傅工作人员在操作起重设备，利用吊索对巨大的火箭贮箱进行起吊、微调与定位：有人站在地面手持绳索打配合，有人在旁协同指挥，还有人站在高处的火箭贮箱上调试……墙面上“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格外引人注目。这些都是定格在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里的“风暴一号”火箭研制情景，照片边缘已有些卷曲，但画面中大家那股专注的劲儿，穿越半个多世纪，透过照片扑面而来。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1969年深秋，党中央向上海市下达“制造人造卫星和运载工具”的任务，代号“701”工程，运载火箭取名“风暴一号”。从此，上海航天精密机械研究所（原上海新江机器厂）踏上了一条从零开始的征途。原所长张欣在回忆起那段岁月时说，这考验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如何在国家需要面前，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1970年元旦刚过，七机部（航天部前身）一院向上海提供的图纸资料运抵厂里，上千份手工绘制的蓝图堆了满满几大箱。资料室的描图员打开一看便“傻了眼”——图纸上的细节数据模糊不清，根本无法直接使用。而上级已经下了死命令：“给你们10小时，下午六点之前必须拿出高清图纸。”

300名描图员全部上阵。每一张图都要重新审核、重新绘制，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对准确，每一个小数点都要反复推敲。饿了，扒拉两口炒面配水填饱肚子；困了，揉揉眼睛继续干。资料室的灯从清晨亮到傍晚，没有一个人离开岗位。终于，下午六点，千余份高清图纸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但更大的挑战接踵而至。“风暴一号”直径约3米，是个前所未有的“大块头”，当时现有加工设备根本“吃不消”：没有工装，没有模具，装配工艺、制造方法全无参照。很多人摇头，心里没底。“701”工程领导小组却斩钉截铁：“一定能做！我们只能成功，不能丢脸。”于是，“大会战”打响了。两班倒变成三班倒，最紧张的时候，设备24小时运转，换人不停机。研制人员几乎每天都忙碌到凌晨，抽空才能在车间角落稍作休息。厂区宿舍里，一个房间上下铺8个人，却从来没有聚齐的时候。

张欣告诉记者，为了满足生产需要，厂里还专门为“风暴一号”搭建了多处“战地”：106车间扩建了2640平方米临时总装厂房，静力试验室扩建640平方米，连电影院也改成了厂房。新成立的工装工具科由一个大车间自行设计了上千套工装、夹具、型架……一切只为了圆满完成任务。

50000次敲击的严谨背后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记者采访了解到，“风暴一号”研制中有个最动人的细节。用来放置氧化剂、燃烧剂的贮箱，需要一个直径650毫米的膜片，采用钣材成型，半球体外形的尺寸公差必须控制在2毫米以内。没有工艺经验可借鉴，怎么办？

工人师傅先是找来三四毫米厚的铝板，反复端详、反复尝试——敲打太轻，达不到标准；太过用力，表面一旦产生裂纹就整片报废。一块膜片，从初步成型到校形，需要敲打近50000次，才能满足设计要求。“那段时间，每天天刚蒙蒙亮，上早班的人都是伴着规律的‘当当当’敲击声踏进厂区大门的。”张欣感慨地说，“工人师傅不会什么豪言壮语，他们就是觉得国家把任务交给你，你就得干出来。”

人手不足，技术人员就站在老师傅身边看，学习使用铣床、机床，边学边干，常常身上沾满油污。设备不够，大家排着队轮换使用，谁有急活谁先用，用完了后面人立刻接着干。一人搞不定，大家都主动上去帮忙。没有计较，没有推诿，所有人的想法简单而坚定：为国家多做点事情，早日完成任务。“老师傅的手艺，技术员的图纸，管理人员的调度，每一环都不可或缺。”张欣说，“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做，是一群人在做。而这群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肯吃苦，爱动脑。”

从设计、生产准备和试制，到第一台发动机试车，仅用了4个月时间；随后又进行了发动机四机并联试车、箭体结构静力试验和增压输送系统试验等一系列大型试验，到整发热试车火箭总装出厂，仅用了11个月！1972年8月10日，火箭进行首次发射并获得了基本成功，验证了火箭总体设计方案的基本正确，各系统工作协调，为正式发射卫星打下了扎实的基础。那一刻，所有人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此次采访中，张欣的叙述跨越了半个世纪。他告诉记者，老照片中的那群航天人，即使路途再艰难也会并肩同行。是他们，用50000次敲击，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一张张高清图纸，叩开了那个年代中国航天的“天门”。虽然老照片会泛黄，但那些身影，永远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