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配送计时规则的压力下，外卖骑手常年困在一个两难处境里：等红灯，订单或将面临超时；闯红灯，拿命冒险。近日，苏州在全国率先推出外卖骑手“等红灯不计时”新政，目前，约1100个试点路口正式上线。据报道，北京、无锡已同步对接测试，上海、杭州、成都等20余个城市正在评估落地条件。

上海的骑手对此政策持何态度？记者对一线骑手进行了一番调查。调查显示，受访骑手中，大多数人对苏州率先试点的“等红灯不计时”政策持明确支持态度，但与此同时，对平台算法能否“真正让利”存在普遍担忧。

“盯着倒计时，心里发紧”

外卖骑手闯红灯现象并非首次进入公众视野，引起大众关注的是触目惊心的数字：2024年全国外卖骑手因交通事故受伤超过1.2万人，死亡312人，事故原因主要是逆行、闯红灯、不佩戴安全头盔；江苏扬州2025年上半年查处外卖骑手交通违法2091起，平均每天超过十起，其中闯红灯535起。事实上，公安部交通管理局2025年10月就曾发出提示：外卖骑手交通违法高发，闯红灯、占用机动车道、逆向行驶和超速都是常态。

老周在上海跑了5年外卖，每天早上10点出工，晚上近半夜才收工，日均四十单左右。他给记者算了笔账：一趟配送时长通常只有二十来分钟，遇到路口密集的路段，单单等红灯就能耗掉三四分钟。“每个红灯都乖乖等，估计一半以上的订单都要超时。”他说。

问他等红灯时什么感觉，老周想了想：“盯着那个配送倒计时，一秒一秒跳，心里发紧。尤其是那种大路口，信号灯一分多钟，眼看着时间在跑、车动不了，急死个人。”记者问他有没有因为赶时间闯过红灯，他坦言：“单子实在来不及的时候说没闯过那是假的，不过要确保路况安全，命就一条。”

这种“红灯焦虑”不只是老周一个人的感受。超过一半的受访骑手都说等红灯时会焦虑，有人甚至表示“非常焦虑”，运气不好的时候一路全是红灯。

焦虑的源头在哪？几位骑手不约而同地把矛头指向了配送时间算法。“系统哪管你前面几个红灯、堵了多久车，它只管倒计时。”算法像一个看不见的秒表，始终在催着骑手往前跑。

核心隐忧：平台会把时间“找补”回来

聊起苏州“等红灯不计时”的政策，大多数骑手都表示支持，认为如果新政能够落地可以大大缓解自身的超时焦虑，“可以不那么着急了，急中容易出错、出事”“等红灯不再白白耗时间，心里踏实多了”。不过，点赞的后面也总带着一句“但是”。

“政策是好的，但是就怕执行起来变味。”跑了3年外卖的老刘说得很直白，“要是等红灯顺延了，转头平台再把非红灯时段的配送时间缩短一截，到头来还是白忙活。”这种担忧在骑手中间挺普遍。大家总是担心，算法会不会暗自把时间“找补”回来？

还有骑手担心系统识别不准。老周举例说，有时候在路口被前车挡住，信号灯拍不到，系统会不会判定不在等灯状态？“到时候该顺延的没顺延，找申诉入口又得折腾半天，最后可能还是不了了之。”

还有骑手补充道，超时的压力从来不只是来自红灯。“等餐、找路、爬楼、等电梯、小区门禁，这些其实比等红灯更浪费时间。”他们还担心，如果只解决了红灯这一个环节，而平台在其他环节把时间收紧，那么赶时间的压力只是从等红灯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并没有消失。

在调查问卷里，记者看到，骑手们写下过自己的核心诉求：“希望实事求是，别玩文字游戏”“急单可以下特殊订单，分类对待”“等餐时间也要顺延”。

专家：让算法“看见”红灯，只是第一步

“算法在商业竞争驱动下呈现出明显的效率优先倾向，从业者因此被动承受过大的劳动强度，用工风险甚至外溢到交通安全等公共领域。”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社会法室副主任王天玉曾表示。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副教授王捷也指出，外卖骑手面临的核心问题在于，算法作为平台的“指挥棒”，始终以效率最优为单一目标。“配送时间的压缩本质上是一个商业逻辑，但红绿灯、路口拥堵这些客观因素，并不在算法的视野里。骑手成为整个系统里唯一承担不确定性的人，这种不公平是结构性的。”

在专家们看来，苏州“等红灯不计时”的突破在于，它让算法开始“看见”现实——交管数据向平台开放，系统识别到骑手在合规等灯，自动暂停计时。这确实是一种进步，但还远远不够。中国劳动关系学院相关学者进一步提出，“红灯停表”要真正发挥作用，需要配套更透明的算法规则和更顺畅的申诉渠道。此外，律师提出，外卖平台应肩负起用工责任和社会责任，设法减轻外卖员的工作压力，通过系统合理安排时间，避免为追求经济利益而过度催促骑手提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