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今朝轮到侬选地址了。”蔡老师将一枚飞镖递到大发手中,语气里带着庄重的仪式感。
小小的排练室里静了下来,窗外是上海午后特有的、混杂着车声与人声的寂静。
大发掂了掂飞镖的重量,目光在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上海地图上游移。他眯起一只眼,手臂后引,然后用力投出。
“咚!”
飞镖牢牢扎进地图背后的软木板。随即,三个脑袋凑了上去,几乎要撞在一起。
“要西了,”大发吸了口气,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腔调,“手气噶好,一记头扎到宝山去了。”
蔡老师推了推眼镜,指尖顺着飞镖落点附近仔细描摹:“三泉路……彭浦新村北面,通河新村不到。喏,就这个路口。”他的指甲在地图上轻轻叩了叩。
大兰掏出手机,默默放大那个区域的街景,他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角落,一个即将被音乐短暂征用的、城市的缝隙。
“个么,就这里。”蔡老师直起身,一锤定音。
在上海的繁华与市井之间,一支仅有三人的独立乐团选择用最“不确定”的方式定义自己的舞台:他们向上海地图投掷飞镖,落点之处,便是下一次演出的地点。马路边、老弄堂口、轮渡上、商场电梯里、三轮车后座上……音乐随着飞镖的轨迹漂流,成了这座城市意外的风景。本期杂志,让我们走进“飞毯别动队”背后的艺术故事。
场景一:音乐排练室
被飞镖选中的街头舞台
蔡老师、大发和大兰,三个“80后”,组成了这支名为“飞毯别动队”的街头乐团。飞毯,象征不受束缚的飞翔;别动队,寓意着随时出发的姿态。
虽说是街头艺人,但漂泊的音乐也需要一个安身之处。他们的排练室就在昌平路一家名为“华骊梦空间”的艺校里。
团队核心蔡老师留着标志性的山羊胡,艺术气质里透着沉稳。他是乐队的贝斯手,低沉饱满的低音提琴声,构成了旋律的根基。
鼓手大发是团队的幽默担当,节奏在他手中不仅是节拍,更是充满弹性的对话。演出间隙,他总能用爽朗的笑声和几句上海腔调的俏皮话,拉近与路人的距离。
相比之下,大兰比较沉默寡言,一副黑框眼镜,让他多了几分书卷气。可一旦抱起吉他,手指触到弦,肩膀跟着旋律轻轻晃动,脚尖不自觉地点着地,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三人成团,一席“飞毯”便算启动。舞台在哪?不在行程表上,而在那枚脱手的飞镖里。
“你看那些正儿八经的乐团,西装笔挺,赶场像赶地铁。我们呢?素人出街,才是街头艺术的正确打开方式。”蔡老师摸了摸他的山羊胡自豪地说:“有一次在弄堂口,几位爷叔穿着睡衣、趿着拖鞋,点了支烟往墙边一靠,听着听着就跟着晃起来了,这就是我们要的距离感!”
“飞镖多刺激啊!要是每次都知道去哪儿,跟上班打卡有啥区别?”大发在一边插话:“上次扎到铁轨旁,火车轰隆隆驶过的时候,我们正好进副歌,那效果,舞台音响都搞不出来!还有一回扎到佘山脚下,蚊子把我们当移动餐厅,但那个氛围,绝了!”蔡老师咧嘴一笑:“玩音乐的,谁想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啊?”
“其实飞镖比我们更懂上海。有些地方,我们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想去,但它带我们去了。”大兰一边调着吉他和弦一边说。
随着飞镖落下的瞬间,舞台便从地图上一个陌生的地名,变成了他们与这座城市对话的起点。
场景二:黄浦江渡轮
“飞毯”成员的高光时刻
一百多年过去,摆渡船依然是连接浦江两岸的“血脉”。而对于街头艺术家来说,把舞台搬到渡轮上,可能还是头一遭。
有一天,大发掷出的飞镖不偏不倚,竟落在了地图上的黄浦江中。大伙儿先是哄笑,都说这不算数,得重来。谁曾想,一位在上海电视台工作的朋友听说了这事,反而一拍大腿:“为什么不能试试在船上唱呢?”
于是,一个夏日的上午,“飞毯别动队”背着乐器,踏上了这班早已过了早高峰的渡轮。船上多是游客,举着手机,等着看陆家嘴的“三件套”。江风温热,引擎低鸣,三人相视一笑,弦音与歌声就在这移动的舞台上流淌开来。
“我要骑着那小木马,骑着小木马走天涯……”张璐的老歌《小木马》响起时,起初只是零星几人侧耳。随着渡轮靠岸,上下船的人流如潮水般涌动,他们的周围很快被人群围了起来。推着自行车的大爷、背着双肩包的游客、拎着菜篮的阿姨,甚至一位骑着电瓶车的爷叔,也停在了他们身旁,前轮几乎抵到了大发的鼓边。
“从他们的眼神里,你能看出一种惊讶,”蔡老师后来回忆道,“那种惊讶不只是对音乐,更像是在说:原来上海还可以这样——在渡轮上,在人群里,在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交通线上,艺术就这么毫无预告地发生了。”
那一刻,艺术与人群之间那道若隐若现的距离,忽然被江风吹散了。一位满头银发的上海阿姨静静地听到最后,朝他们竖起一个大拇指,轻声说:“格个,就是阿拉上海额浪漫呀。”
对“飞毯别动队”而言,这次渡轮上的演出无疑是他们街头生涯的“高光时刻”。毕竟,即使持有正规的街头艺人证,想在渡轮这样的特殊公共空间演出,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不禁让人思考:对于上海这样一座以开放、多元和海派文化自豪的城市,为何最贴近市井、最即兴发生的街头艺术,反而成了一件难事?
场景三:南昌路人行道
街头艺人的生存缝隙
在“飞毯别动队”的小红书账号里,最火的一条,并非他们精心剪辑的演出视频,而是一次被城市管理人员“劝离”的现场记录。
那天,他们正在南昌路一个非机动车停放区演出(没有占据盲道,也未阻碍行人通行),音乐正酣时,一位执法人员走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玩玩可以的,但不要在人行道上,会影响交通。”
“飞毯别动队”一贯听劝,当即停下演奏,主动将乐器挪到路边的小公园里。整个过程没有争执,只有配合。视频里,一位驻足许久的阿姨忍不住用上海话插话:“伊拉弹了哈灵!”(他们弹得真好听!)执法人员转过头,同样用上海话回应:“再灵也不能影响交通呀。”
就是这短短两分钟的纪录,引发了上千条评论。许多人留言:“他们明明已经很注意了”“这样的音乐给街道添彩,为何不能包容?”“城市管理需要规则,但艺术是否需要一点点缝隙?”
那次演出最终在小公园里继续了下去,但问题却留在了观众心里:当艺术发生在公共空间,它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不过,在这种边界的两端游移,也逐渐构成了三人日常演出的风格。在社交平台上,他们常称自己为“流窜演奏团伙”。这个词背后,是许多次“打一枪换一地”的无奈。他们在静安寺地铁通道,乐器刚放下就被安保劝离;转移到百乐门附近一处平台,很快又有执法人员上前询问,确认不是卖艺的,才默许他们继续。
“我们也考虑过申请街头艺人证,”蔡老师坦言,“但一旦持证,就像上班一样,每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报到’。缺席次数多了,证还会被收回。”在他们看来,这种被规范的艺术许可和上班打卡并无本质区别,而这恰恰与他们用飞镖寻找舞台的初衷背道而驰。
“但这些年演下来,确实感觉到这座城市在变得更包容,”蔡老师坦言,“多数时候是提醒,只有围观的人实在太多、影响到通行了,工作人员才会来劝离,态度也总是客客气气的。”
他笑了笑,话锋微转:“当然啦,我们自己也懂‘规矩’,如果按部就班,艺术很难被看见。所以有时候,我们也会在‘允许的边缘’试探试探。毕竟在热闹的地方、人多的地方演,音乐才更容易被听见,那种即兴的碰撞也更有意思。”
场景四:嘉定一处录音棚
大众艺术始终在路上
和“飞毯别动队”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嘉定一间录音棚里。那是大发的工作室,此刻,他们正在录制一张新唱片。而早在2012年,三人就出过一张专辑,叫《大麦》。那时的他们才三十出头,面容青涩,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大发和大兰是嘉定人,家乡有大片麦田,我们的音乐也偏向乡村、公路的风格,所以就叫《大麦》。”蔡老师回忆道。出完唱片,他们觉得自己“干成了一件大事”。
趁着这股子劲头,三人挤进一辆小破车,从上海出发,一路向西进行巡演。他们穿过西安、兰州、西宁,最后抵达拉萨。结果,刚上完厕所就高反,三人脸色发白,路上还遭遇了沙尘暴,演出时观众却寥寥。“高高兴兴去,平平安安回,就算成功。”大兰笑着说,眼里并没有遗憾。
有意思的是,三人的职业都与音乐无关:大发在小学教了十四年美术,大兰学过画却觉得赛道太挤,蔡老师大学读的还是数控机床。可这些身份从未淹没他们心底对音乐的热爱。
十四年过去,人至中年,发际线变高了,但心里那点光反而越发明亮。
“又要工作又要顾家,还想玩音乐,那只能缩减工作了。”大发说得轻松。大兰接话:“还是做音乐幸福一些。”于是,三人全职做起了音乐,巡演从全国公路缩回上海街头,观众从买票的听众变成来来往往的路人。
“以前在Livehouse演出不用付场地费,现在都得自己掏,常常亏损,观众还少。”蔡老师解释着转向街头的原因,“不如走到外面,让更多人直接听到。”
他们开始拨弄乐器,唱起一首叫《实话》的原创歌,歌词琐碎得像生活本身:“老板你和我说句实话吧,今年的先进我能评得上吗?”
有一次护士节,他们在医院唱起改编的版本:“医生跟我说句实话吧,我还有救吗?”台下的医生护士笑着喊回来:“你们还值得抢救一下!”
有位网友的评论曾深深触动他们:“终于又有人让音乐回归街头了。”大兰说:“以前工人下班,不就在马路边、弄堂口玩玩音乐吗?”那种来自市井的共鸣,让他特别有成就感。
蔡老师的一位学生忍不住吐槽:“你们拍的视频也太随性了,要是用单反好好拍,再统一包装一下,流量早就上去了,还愁赚不到钱吗?”蔡老师听了只是笑了笑,“艺术,本该与生存无关。”
音乐还在继续。从《大麦》起步,从公路到街角,从青涩到中年,形式在变,舞台在变,但那枚掷向地图的飞镖,依然在寻找着下一个让音乐生根的缝隙。
随着“新大众文艺”时代的到来,创作不再专属于少数人,互动变得更直接,艺术也更贴近日常生活。“飞毯别动队”的故事,恰好是这种变化的一个缩影。对他们来说,所谓艺术,从来不是抵达某个地方,而是始终走在路上,带着乐器,走进人群,在城市最真实的烟火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和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