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航天设备制造总厂有限公司的一间技能大师工作室里，王曙群刚结束一个技术讨论，又被组员们团团围住——这是他的工作常态。在前不久的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这位全国劳模、大国工匠，在荣获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创新奖”后，又新获第四届全国创新争先奖，可谓“工人创新”路径再次获得国家级科技认证。然而，他始终自谦是一名“幸运的平凡人”。

质量永远是第一

2011年11月3日凌晨，天宫一号与神舟八号完成首次交会对接，“太空之吻”震惊世界。时至今日，提起那一次的场景，王曙群仍觉激动。不过，当时在大家拥抱庆祝时，他依旧在操心：“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前面所有工作有没有不放心的，后面还有什么要准备的。”这种默默“双想”——“回想”与“预想”，是他和团队形成的铁律。

因为，航天只有100分和0分，没有99分。

他还记得，刚参加工作时一次复杂零件加工，他发现自己画的线和师父单培林的标准线有毫厘偏差，累积后竟造成近1厘米的误差！“一个密封圈能值多少钱？但国外曾经就有因密封圈老化泄漏，最终引发严重事故的先例。”王曙群声音不大，但话语间的分量很重，“不走捷径，才是最大的捷径。手里的产品，宁可现在报废产生100元损失，也绝不能让隐患上天。”他说，在航天事业，效率和质量冲突时，质量永远是第一。

王曙群认为，“老黄牛”是产业工人的基本色，但光做老黄牛远远不够。“你要成为优秀的产业工人，身上一定要有拓荒牛的品质。”他的成长轨迹正是不断攀登向上的路：1989年进入航天系统从事工装模具装配和维修工作，后来加入中国载人航天研制、生产的战队，开始对接机构装调之路，一直到2011年在载人航天事业作出突出贡献，他并没有就此停住脚步，而是继续苦读深造、主动总结、提升能力，把从多年实践中提炼出的研究经验撰写成论文，又开始申请专利、搞创新，最终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如果只会拿扳手，最多拿60分。但若能持续创新突破，并把创新成果总结出来，能承担社会责任，才能向100分进军。”

航天品质一脉相承

聊起行业里的年轻人，王曙群讲起了不同年代年轻人的特点。

“我带过的80后、90后徒弟，一般比较健谈，也愿意和我聊。现在的年轻人普遍内敛，主动谈内心想法的不多。”近年来，王曙群所在的部门人员数量翻倍，“工作量暴涨，谁都不可能等着师父喂饭。我观察到，那些主动查资料、反反复复做试验的年轻人，虽然话不多，但身上的韧劲和我们当年一模一样。”

王曙群认为，虽然时代变了，但航天人刻苦钻研、敢于创新的品质一脉相承，变化的只是表达方式。“我们那一代，做徒弟的，不敢跟师父交朋友。现在，我会把徒弟当朋友，在工作上我是师父，但在生活上我们是兄弟。”不过，他也提到，为顺应时代的快速发展，希望年轻人具备三种“主动”：主动作为、主动思考、主动赋能。“职业生涯很长，变化却很快，如果不主动更新能力，就会被时代抛弃。”他眼中闪着光，“能力是成长之基，创新是成长之魂。年轻人是未来的希望。”

面对当下技术更迭以及汹涌而来的AI浪潮，这位靠“手感”吃饭的大国工匠很坦然。“不要抵触AI，但也不能过度依赖AI，要把它当成持续赋能的工具。”王曙群说，AI确实改变了某些生活行为方式，比如以往查手册，现在是使用“豆包”或“DeepSeek”等软件，“但AI会有信息偏差，最终把关担责的还是人。目前，我们的总装领域短时间内难被AI替代，但仍需保持敬畏心、树立终身学习理念。”

劳模精神要有烟火气

作为上海市总工会兼职副主席，王曙群对鼓励创新和弘扬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工匠精神有着独到见解。“不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要让它有烟火气、能落地。”他说，“到高职院校去宣讲，讲得太玄乎，孩子们听得一头雾水，就没信心了。你得告诉他们，只要踏实肯干，各行各业都能出彩。”

谈及产业工人的培养和地位提升，他直言：“产改不能只靠政策扶持，产业工人自身也得努力。国家把创新争先奖颁给我这样的技术工人，本身就是一种‘画像’——告诉社会，工人的能力在变。”

王曙群指出，很多非公企业、小微企业的工人想晋升却不知道去哪考，对此，他认为，工会可以在牵头抓总上发力，多做探索和支持。“例如，如今的职业能力鉴定已经社会化，但覆盖面是否宽泛？灵活就业群体比如外卖骑手，平均年龄并不高，他们也需要有成长的盼头。”

从事航天工作30余载，王曙群从普通的技术工人成长为大国工匠，手握多项“含金量”满满的大奖，他却说：“航天这份伟大的事业成就了一批平凡的人，我可能就是平凡人里比较幸运的那一个。”

窗外晴空万里，王曙群又要赶去下一个技能研讨会。他身后墙上那幅书法作品格外醒目——“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